【詩樂誌】 清代宮廷西洋樂師──德理格350冥誕、魏繼晉逝世250週年(2)

【詩樂誌】 清代宮廷西洋樂師──德理格350冥誕、魏繼晉逝世250週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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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三朝元老宮廷西洋樂師▲義大利傳教士馬國賢畫像,和他刻製成銅版印出的《御製避暑山莊圖詠》康熙四十八年——1711年2月6日,德理格抵達目的地——大清帝國首都北京。3月22日,入紫禁城朝見皇帝——今年恰逢310週年。同行的還有在菲律賓馬里韋萊斯結識的另一位義大利傳教士——馬國賢(Matteo Ripa),他後來於雍正元年(1723年)返回義大利,創立了拿坡里的中國學院(現改為東方學院)。在清朝時,馬國賢以高超的繪畫、雕刻能力受皇帝賞...

### 清代三朝元老宮廷西洋樂師

▲義大利傳教士馬國賢畫像,和他刻製成銅版印出的《御製避暑山莊圖詠》 康熙四十八年——1711年2月6日,德理格抵達目的地——大清帝國首都北京。3月22日,入紫禁城朝見皇帝——今年恰逢310週年。 同行的還有在菲律賓馬里韋萊斯結識的另一位義大利傳教士——馬國賢(Matteo Ripa),他後來於雍正元年(1723年)返回義大利,創立了拿坡里的中國學院(現改為東方學院)。在清朝時,馬國賢以高超的繪畫、雕刻能力受皇帝賞識,而在宮中供職。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宮廷畫家們將承德避暑山莊中的山光水色繪成三十六景,由馬國賢根據原畫刻製成銅版,印出《御製避暑山莊圖詠》(《熱河三十六景圖》)的銅版畫,為後人留下當時清朝皇族和宮中傳教士身處的環境之圖像。 馬國賢以視覺藝術受到康熙皇帝賞識,德理格則是聽覺藝術——音樂。 事實上,在德理格之前,康熙皇帝就曾任用過多位具音樂專才的傳教士。特別是堪稱康熙皇帝西洋音樂啟蒙教師的尼德蘭佛拉蒙神父南懷仁(Ferdinand Verbiest),中俄尼布楚條約談判時擔任中方拉丁文翻譯的葡萄牙傳教士徐日昇(Tomás Pereira),與二人故去後來到北京的德理格,三位堪稱康熙朝三大宮廷西洋樂師。 對當時的歐洲人而言,康熙皇帝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統治者之一,稱之為「東方的太陽王」,而大清帝國的疆域更比「太陽王」路易十四的法蘭西王國地廣十四倍、人口多十倍。 路易十四於1684年(康熙二十三年)曾選派數位法國耶穌會傳教士出使清朝,其中的洪若翰(Jean de Fontaney)於康熙三十二年,九五之尊感染瘧疾時,奉獻金雞納霜,令龍體康復,而「國王數學家」白晉(Joachim Bouvet)為康熙皇帝講授歐幾里得幾何學。白晉參與編繪的《皇輿全覽圖》——中國地理史上第一部有經緯線的全國地圖——由馬國賢等歐洲傳教士共同以銅版印製,並藉此將銅凹版印刷術傳入清朝。 *** 延伸閱讀 龔詩堯《疫情音樂史(二):瘧疾、天花與感冒(或流感)》 *** 白晉還留下音樂相關記載:「康熙帝要學習西洋樂理,為此起用了徐日昇神父。徐日昇用漢語編寫了教材,指導工匠製作各種各樣的樂器,並且教康熙皇帝用這些樂器演奏兩三支曲子」;「他(康熙)很喜歡西洋音樂的樂理、樂器及其演奏法。在親自處理國務之暇,他只要認真練習幾次,就能夠像演奏中國及韃靼的大部分樂器一樣,演奏西洋樂器。因為他從幼年時代起,就學習過中國和韃靼(泛指滿族等少數民族)樂器」。根據史料記載,徐日昇在世時,康熙還曾命令京城中會使用樂器的傳教士組成樂隊,演奏西洋音樂,興之所至,還曾親自加入演奏。 另外,錢塘人高士奇受皇帝賞識,官詹事府詹事,任「南書房行走」。其《蓬山密記》中記載他於康熙二十四年(1703年)四月十八日午後,受召至宮內的淵鑒齋,「有內造西洋鐵絲琴,弦一百廿根。上親撫《普唵咒》一曲」。除了亞洲傳統樂器,康熙也彈奏西洋樂器,還能中西合璧──以西洋樂器彈奏傳統樂曲自娛,對西方樂器或稱不上精通,但可說司空見慣。

▲康熙皇帝與德理格畫像 馬國賢《回憶錄》中記載:首次覲見時,康熙帝當場諭令德理格演奏鍵琴,以測試他的音樂水準。當確信德理格通曉音樂時,康熙帝就諭令他「必須前來住到佟國舅的住宅裡,調準撥弦古鋼琴(cembalo)和斯賓耐琴(spinette)。皇帝陛下在所有各地的皇宮中都有許多這樣的樂器。當說明德理格不懂得中國語言時,皇帝說道:『那是無足輕重的,因為調準古鋼琴用手而不用舌頭』。」 馬國賢記述:「一天,皇帝諭令德理格彈奏撥弦古鋼琴,對於他的演奏,皇帝表示很滿意。後來賜給我們一些食品,以示他的歡心。」這類在古裝劇常見的賜宴、饋食,德理格等受寵的西洋傳教士也曾親身經驗。 據說,康熙非常喜歡聽德理格用低音維奧爾琴(Bass Viol)和大鍵琴(Harpsichord)演奏。德理格因而連續三年隨駕出巡關外,到熱河行宮避暑,所以馬國賢等刻製成銅版的《御製避暑山莊圖詠》中的場景,德理格應曾置身其中。 馬國賢也記述了一些與音樂相關的宮中諂媚作態:「皇帝自認他自己是一名出色的音樂家和一位較好的數學家。但是,雖然他愛好科學和其他一些藝術,卻對音樂一竅不通,而且僅懂得數學的基本原理。這裡幾乎每個房間裡都設有撥弦古鋼琴和斯賓耐琴,他不但不會彈,就是他的妃子們也不會。確實,有時他用一根手指彈撥一個琴鍵,根據中國宮廷中慣於實行的過分奉承,這已足夠使旁觀者欽佩得五體投地了。」這段記載活靈活現,讀者眼前似乎浮現君主偶爾附庸風雅,臣下就高呼「天縱英明」的阿諛滑稽景象。不過,對比前面引述的白晉之記載,康熙即使稱不上音樂好手,應仍練有彈幾首樂曲的能力,有時候用一根手指彈撥一個琴鍵引來奉承,未必能反映他的音樂素養低落至一竅不通。 德理格1727年給紅衣主教的一封信中則敘述自己與康熙皇帝相處的一些有趣情形:「他稱讚我,並持續了許多年,還賞賜各種禮物,不斷地傳喚我。我在他御前的場合,還常與其他歐洲人分開來,並給予我許多禮遇,非常熱絡。他(康熙皇帝)還常寫下音符,讓我批改,他遞給我他的御筆,讓我在他的御案上塗寫。我們經常一起演奏同一架大鍵琴,每人都各用一隻手。」由此可推測,康熙或不具備雙手彈奏西洋鍵琴的能力,但未必僅能用一隻手指按鍵彈奏。 另一位遣使會義大利傳教士畢天祥(Fr. Ludovico Appiani)記載:1713年4月,德理格為恭賀萬壽節(皇帝生日)而製造了一架小型管風琴(organetto),「他自己還演奏了一些中國曲調,就像弗拉斯卡蒂(Vrascati)的潘菲利別墅(Villa Pamfilia)的管風琴一樣,但有些差異」。弗拉斯卡蒂鎮位於羅馬市東南約20公里處,風景秀麗,以其多座教皇權貴的別墅而聞名,其中的潘菲利別墅更擁有首都一帶最廣闊的風景園林,當時設於該處供權貴們聆賞的樂器,其華麗自不在話下。由馬國賢的相關記載可知,這類樂器能以機括自動演奏一些樂曲。1719年春天,德理格再進獻康熙另一架高約2公尺半、音管上裝飾著黃金色花朵的小型管風琴。 為了滿足康熙的好奇心,持續保持對西方音樂的興趣,德理格還曾寫信向歐洲方面請求協助。例如,發送給羅馬的第一封書信中,德理格要求提供他認為可能對在宮廷上履行職務有助益音樂用品,例如: 「一對附有琴盒的小提琴和許多羅馬琴弦,因為這裡的琴弦是絲製成的。最重要的是,需要製作這些琴弦的說明書,……以便能夠在這裡製作」。 「還有黃色的小提琴清漆」,「傑出的」……「阿爾坎格洛.柯賴里的作品,以及波農奇尼(原文作Bononcino, 即Bononcini)的一些作品,對我來說將大有用處」。 明代時的歐洲傳教士就曾記載,當時的中國人不懂製造動物腸弦,所以琴弦張力不足。在古義大利的小提琴漆中,克雷莫那漆早期為琥珀黃;近代小提琴漆,義大利漆為橘紅色、法國漆偏黃色,不知是否康熙是較習慣古義大利或「太陽王」國度的琴色?或黃色更符合清朝宮廷所尚? 德理格另曾向羅馬方面請求送更大型的樂器到北京。因為史料不足,後人無從得知這些請求有多少得到允許?哪些曾得以呈獻御前?然而,德理格離開歐洲之前熟悉的前輩柯賴里和同梯波農奇尼的樂曲,可能都曾藉此機會傳入紫禁城。 ▲德理格:小提琴和數字低音《奏鳴曲》(Sonata Op. 3 No. 1 a violino solo col basso) ### 阿哥們的西洋音樂師傅 康熙皇帝不僅自己和德理格賞玩音樂,還命他教導皇子等晚輩。德理格和馬國賢致羅馬教皇信中提及: 「命臣德理格在皇三子、皇十五子、皇十六子殿下前,每日講究其精微,修造新書,此書不日告成。此律呂新書內,凡中國外國鐘磐絲行之樂器,分別其比例,查算其根原,改正其錯訛,無一不備美。」 皇三子、皇十五子、皇十六子,即胤祉、胤禑和胤祿。針對兒子們的學習情況,康熙甚至還下過帶著近似怪獸家長語氣的諭旨,要求加強樂理教育: 「首領張起麟傳旨,西洋人得理格(『得』後來才統一作『德』)教的徒弟,不是為他們光學彈琴,為的是要教律呂根源。若是要會彈琴的人,朕什麼樣會彈的人沒有呢? 如今這幾個孩子,連烏、勒、明、法、朔、拉(即Ut、Re、Mi、Fa、Sol、La,當時用聖本篤修會的修士桂多(Guido d’Arezzo,991~1050)設計的「首調唱名法」,後來才將"Ut"改作"Do")六、七個字都不清楚,教的是什麼?你們可以明明白白說與得理格,著他用心好生教,必然教他們懂得音律要緊的根源。」 畢天祥的報告也指出:「帝對德理格音樂才能頗為欣賞,曾試聽若干次;又派不少學生隨德氏學習,且命皇子二人亦加入學習。皇帝據德氏所製樂器,知中國音樂缺少半音,乃命其第三子在德氏指導下主持改進中國音樂一事。」 和歐洲貴族將音樂純粹視為娛樂興趣、藝術文化項目不同,在古代中國歷朝、乃至日本等亞洲諸國,十二律和十二月被加以聯繫,雅樂和曆法被視為關乎國家氣運,名義上都是天子—聖人之事,即使無法親躬,也要領導統籌。所以,前兩位康熙宮廷重要西洋樂師南懷仁和徐日昇也都領欽天監職務,參與修訂曆法。因為相關學理均必須運用數學精密計算,白晉寫給法王路易十四的信中亦提及,康熙曾親自給皇三子胤祉講解幾何學,並在暢春園蒙養齋開館,派胤祉主持纂修《律曆淵源》,集數學、律呂和曆法於一書。 《律曆淵源》第二部分為《律呂正義》五卷,其中〈續編〉介紹了西方五線譜,胤祉的西洋音樂師傅德理格居功厥偉。

▲德理格參與編撰的《律呂正義.續編》中介紹西方五線譜,右圖為其「不肖」學生之一──主持該書纂修的「三爺」胤祉 馬國賢《回憶錄》中記述,康熙皇帝曾賜給自己、德理格等神父每人一件表為上等絲綢、裡為名貴貂皮的華麗外套,但另外幾位年長且終生侍奉皇帝的傳教士卻說自己從未領受任何恩賜。方豪《中國天主教史人物傳》載,德理格曾患病,皇三子派去醫生二人診療;康熙皇帝聞訊後,又派一名公認最卓越的御醫,諭令小心為德理格診治,凡此皆可見德理格受到的器重。 原本,德理格為康熙之樂師、皇子之教師,應該持續受到榮寵。然而,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基督教不同派別與法規引發的「禮儀之爭」,德理格也捲入其中。早期來到明朝的利瑪竇等人屬耶穌會,他們在傳教時,為求被接納,允許亞洲基督徒同時供奉孔夫子和祭奠祖先,而受到當時朝廷、士大夫肯定。百餘年來,這種入境隨俗的方針使傳教工作有很大進展。然而,其他教士,有的出於嫉妒、有的墨守成規,便向教皇抨擊耶穌會,認為這些權宜不該被允許。最終,教皇派遣使節到清朝宣示敕令,引發康熙皇帝大怒,反而下令壓抑天主教的流傳。 德理格是由梵蒂岡傳信部派遣來華,所以傾向服從教皇敕令。嫉恨德理格受寵於皇帝的人藉機進讒言,1721年 2月,德理格因而下獄。然而,或許是捨不得其音樂才華,5月,康熙皇帝仍命德理格同往關外。不過,之後德理格又再度下獄,據稱還曾遭拷打。 ▲德理格《第11號奏鳴曲》 直到雍正皇帝繼位,登基後大赦,第二個月──1723年2月23日,德理格就被釋放。雍正皇帝胤禛雖然不是父皇明旨向德理格學習的三位皇子之一,但兩人相識已久,或許也有師生之實。據法國作家博杜安(Jacques Baudouin)《白皮膚的中國高官》一書記載的逸事:康熙年間,德理格與「三爺」胤祉、「四爺」胤禛──即後來的雍正皇帝,曾各用奚琴、中國笛子和古箏排練奏鳴曲,並在群臣觀視下為父皇演奏,獲得讚賞。 雍正元年,獲釋的德理格以自己的俸祿在北京西直門內購置土地,建設了聖母七苦堂,即西直門天主堂(簡稱西堂)。這是北京第一座非耶穌會的教堂,所以德理格對基督教其他派別之立足北京,亦可謂有重要功績。

▲喜愛角色扮演、穿戴西式衣物留下畫像的雍正皇帝胤禛,還是四阿哥時曾與德理格合奏,右為胤禛撫琴圖 乾隆五年(1740年),德理格曾上表稟告,自己已屆七十高齡,體況日衰,雙手顫抖,難以再為宮廷效力,請求返回歐洲。雖獲批准,德理格卻不忍捨棄自己奠基的教會而留下。 不久,乾隆皇帝察覺朝會和壇廟樂章節奏不協,於是命皇叔莊親王允祿,與內閣學士兼刑部侍郎張照,遵聖祖康熙所定《律呂正義》考察原委。兩人上疏:「《律呂正義》編摩未備,請續纂《後編》。壇廟朝會樂章,考定宮商字譜,備載於篇,使律呂克諧,尋考易曉。民間俗樂,亦宜一體釐正。」 為完成此深奧樂律工作,乾隆皇帝想起可以借重傳教士的專業能力,於是下旨:「十月三十日,臣張照奉旨:着問西洋人有能通曉律呂者否?彼土所用樂律與此土同異,一並具奏。欽此。」讓張照查訪宮中熟諳西洋音樂的傳教士的情況,而皇叔允祿正是當年被指名向德理格學習的皇十六子胤祿。十一月初二日,張照奏疏回覆: 「臣問得西洋人在京師明於樂律者三人:一名德理格,康熙四十九年來京;一名魏繼晉,乾隆四年來京;一名魯仲賢,今年十月內到。德理格年已七十一歲,康煕年間考定中和韶樂,纂修《律呂正義》時,伊亦曾預奔走,能言其事,較二人為明白。但曾經獲罪放廢,理合聲明。魏繼晉略能漢語,魯仲賢新到,言語不通。考其樂器,大都絲竹之音居多,令其吹彈,其音不特不若大樂之中和,較之俗樂更為噍殺促數。但德理格能以彼處樂器作中國之曲,魏、魯二人倚聲和之立成,可知其理之同也。」 可見在此之前,乾隆皇帝對德理格和魏繼晉均無印象。這兩位相隔百年於六月誕生和逝世,並對東西音樂交流有著重要貢獻的傳教士,在這份乾隆時期的奏章中首次被並列。 *** 清代宮廷西洋樂師──德理格350冥誕、魏繼晉逝世250週年(3) 清代宮廷西洋樂師──德理格350冥誕、魏繼晉逝世250週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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